2002年1月18日，夕阳夕照。
    　　
    我象往常一样，又来到橄榄坝傣族园高升架上欣赏风景如画的傣家村寨和澜沧江夕阳西下的美景。西落的霞光铺洒在江面上，就象一个大金盘浮在水里，泛着耀眼的光芒。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不悦之事，都抛之脑后，忘记得干干净净，大自然的宽厚、质朴、醇美，尽享其中，让人浮想联翩……
    　　
    “嗨！你好！我能上去吗？”
    　　
    忽然，下面传来有些生硬，但又很有礼貌的声音，把我从痴醉中惊醒。我回过神来往下一看，只见一个背着背包，身穿一件斑马条纹的T恤衫，戴着一副好看的金边眼镜，斜挎着照相机的女孩正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我。
    　　
    “不行，这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是放高升的地方，是不准女人上来的。”
    　　
    我知道，外来的游客对当地少数民族的忌讳是很礼貌的。如有人说那东西不能摸，保证就没人敢碰。
    　　
    “哦，真遗憾！你能帮我拍几张照片吗？”
    　　
    果然她对我的话深信不凝，但心有不甘，解下照相机对我说。
    　　
    看着她天真、纯朴的笑容，我觉得戏弄这么一个女孩是一种错误，便对她说：“你上来吧，禁令已经解除了。”
    　　
    稍做思索，她开始恍悟过来，“原来你骗我”。
    　　
    “啊！真是太美了！”站在25米高的高升架上，整个橄榄坝景色尽收眼底，她不停地按动着照相机快门，嘴里也赞叹着。
    　　
    我近距离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她长的白嫩秀美，纤纤柳叶细眉下一双明澈的眼睛，一说话左边的嘴角上就显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齐肩的秀发随意撒开披着。好一个青春美女，点缀着眼前的景色，显得那么的协调、和谐，真有一种美不胜收的感觉。
    　　
    “我叫山本绫乃，是日本人，去年东京纯心女子大学毕业，现在在云南民族学院读书，学习傣族舞蹈。”收起照相机，她向我做起自我介绍来。
    　　
    我也向她做介绍，并自告奋勇的愿意做她的导游。和这样一位漂亮的日本女孩同游山水，那是多美的一件事啊！
    　　
    “我想到山的那边去，那边一定很美！”她手指着澜沧江对岸那些连绵起伏的群山说。
    　　
    “山的那边？那边是缅甸，另外一个国家！”我惊叫起来，她真会找地方。
    　　
    “缅甸，就这么近，你一定要带我去，你说过要做我的导游”，她听了，反倒更来了兴趣。
    　　
    看看她那向往的神情，听听她急切的声音，“不去”两个字在我这个大男人口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想想明天正好星期六，不上班，而且常见那边有人过来，我们这边也常有人过去，除了路难走一点以外，从没听说有什么危险，何不借此机会也去看看异国风光到底如何呢！
    　　
    我们约定明天到边境一游。我们从高升架上下来，我把她带到傣族园曼春满村从事“傣家乐”旅游接待的岩香仲家住下。我便回去做明天边境之行的准备，临走时，山本一再说不要忘了明天的约

    “吃饱饭，加足油”，一切准备停当，当我们从橄榄坝码头渡过澜沧江已时值上午9点多钟，浓浓的大雾笼罩着大地，象毛毛细雨般的吹拂着骑着摩托车的我们，感到阵阵凉意。我穿了双军用胶鞋，宽大的运动衣把拉链按到脖沿上，一副跋山涉水的准备。山本绫乃穿了件蓝色的滑雪衫外套，只带了照相机和一个小包，被包寄放在昨天住的岩香仲家。她坐在我身后，我感到她扶着我的双手隐隐颤抖，不知是冷，还是踏上了去边境的路而紧张激动。
    　　
    摩托车没多久就进入了山路，那无人修护的山路坑坑凹凹，稍不注意就有车翻人仰的危险。在这样的路面上行驶，摩托车就象大海浪尖上漂浮的小舟，上下起伏，摇晃不已。我只有放慢速度，谨慎驾驶，她呢，为了不掉下去，只有紧紧的搂着我。
    　　
    “怎么样？害怕了，回去还来得及。”
    　　
    “不，不，你的技术真棒，我一点都不怕。”山本绫乃真怕我嫌路难走，不去了，还夸起我来，“在日本，我爸爸经常骑摩托车带我出去玩，只是路没有这么惊险，要是我爸爸来了，他一定会非常喜欢。”
    　　
    山本绫乃还告诉我，她爸爸是公务员，妈妈是护士，她是老大，有个弟弟和妹妹都在读书，她是去年9月份才到中国来的。
    　　
    我那辆本田100型摩托车吃力地驮着我们终于爬到了山顶。这时浓雾已渐渐散去，我停住车，息了火。
    　　
    站在这高高的山巅上举目四望，只见万峰林立，千鸟齐鸣，珍草异木苍翠欲滴，雾霭在阳光下交织生辉，令人心旷神怡……
    　　
    “嘘！”我正想告诉她我们前面那莽莽山峰就是属于缅甸国所有。她却伸出食指放在小嘴上，故做神秘，悄声细语地对我说：“不要说话，不要惊拢了大自然的宁静，这样的美景要心平静气的欣赏……”
    　　
    她完全沉浸在一幅恬静自得之中，四周非常的安静，只有一些大自然的协音和调，安静得我们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我受其气氛的感染，我没再去启动摩托车，把挡位踩到空档位置。我们悄然无声地顺坡滑行而去。
    　　
    来到山脚，一条水流急湍的山河出现在我们面前，河面上那设计奇特，造型别致，别有风情的小桥吸引了我们。山本绫乃兴奋地拍敲着我的肩膀，急不可待地说：“停下，停下，那是什么桥？”
    　　
    那是一座全用竹子建造的蔑芭桥，桥约有一米宽，用一块块泛发着黄光颜色的竹芭编造而成。河面较宽，桥墩用竹筏做成，共有四个竹筏。由一根横跨河面的钢绳牵引着竹筏，再在竹筏上支架30公分高的竹筒支放桥面，这样一座篾芭桥就建成了，它可以随着河水涨而升高，河水落而降低，一种浮桥的设计原理，但它取材全用竹子，就显得天才的设计了，要知道它是联通中国、缅甸的“国际桥。”
    　　
    山本绫乃没等我把摩托车停稳，就冲向那篾芭桥，在桥上来回奔跑，欢呼雀跃。她站在桥中间，问我：“我现在是脚踩两国了吧！”
    　　
    这条河当地人习惯称之为篾芭河，地图上的注标是叫勐淌河，位于中国的最南端，是与缅甸分界的界河。可能就是这篾芭桥的缘故，勐淌河一直被人们更名为篾芭河，就连河畔的一个叫达西里寨的哈尼族山寨，也被人们自然而然的叫之为篾芭桥寨。
    　　
    山本绫乃拨腿就往对岸跑去，我赶紧大声叫她，“回来，你不能去，那边是缅甸，你是非法入境。”她全然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她快步走向岸边，踏上了缅甸的国土，还向我招手示意快点过去。她在一股用竹槽接引过来的“自来水”旁边，尽情地喝起来，喝够了，用手拍击着水注，激得水花四溅。向我喊道：“你快来喝，这水好甜哪！”
    　　
    我们站在了缅甸的国土上，全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边境的景象：戒备森严的军队把守；哨兵牵着军犬来回巡逻；让人毛骨悚然的岗楼如铁丝网。前面一片宁静，已开垦种植的整山的香蕉叶在迎风摇曳。围着竹蓠，盖着油毛毡的简易山棚里围坐着几个正做着针线活的妇女，她们见我们来到，便好奇的走出来，我问她们：“你们是缅甸人吗？”
    　　
    “不是，不是，我们是中国人，红河的苗族，在这里帮老板管香蕉。”
    　　
    “老板是缅甸人？”
    　　
    “不是，不是，老板是中国人，他姓杨，今天不在，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山本绫乃在我和她们说话的当儿，到了她们身旁，看着她们穿着色彩斑斓的刺绣裙子，很是喜欢，要和她们合影，但她们却腼腆的转身走回房子里躲起来，不给山本绫乃面子。
    　　
    我想起来了，他们可能就是常听人说从红河举寨搬迁过来，在边境一带做“自由公民”的“花腰苗”。叫她们“花腰苗”是因为她们穿的裙子要经过万针千线的绣刺，据说要绣十万针，通常做一条裙子要半年以上，所以有人说，“花腰苗”女人除了劳动、吃饭、睡觉时手里不拿针线，其他任何时候都针线不离手。

    我们又顺着篾芭桥折回来，启动摩托车沿着与河齐肓而行的山间公路向前行。在将近5公里的河面上，我们一共看到4座那样的篾芭“国际桥”，每到一座桥，我们便要下去在桥上走上几个来回，拍下许多照片。
    　　
    在一个三叉路口上，竖着一个镶嵌着白色瓷砖的碑牌，上面写着“边防边境巡逻路”，我们选择了朝缅甸方向延伸的方向驶去。那是一条只有一米来宽，杂草掩盖的山间小路，曲折而又危险，不过走这样的路我是有经验和技术的，记得有一次，我没带执照，在路上与查执照的交警碰了个正着，我调头就跑，在公路上摩托车哪跑得过桑塔纳警车哟，我一急，下了公路，骑着摩托车在田埂上行驶，看得交警都直乍舌。
    　　
    往这条路上走，就是在向缅甸的纵深走去。我们心里即兴奋又激动，这毕竟是在另一个国家的国土上长驱直入，按照国际愦例是违法的，要是被缅甸军队逮着了，那会出现什么样后果呢？常听人说，缅甸抓到越境的人先关水牢，再遣送回国。但我们看看这满山遍野的绿树翠竹，只有片片竹叶在山风吹动下象只只蝴蝶翻腾飘落，那里有半点军队的驻扎迹象？相反倒激起了我们的好奇心里，非要深入进去看个究竟。
    　　
    我们走了约有一公里的路程，在一个山凹里，有3个人在路中席地而坐，见我们的摩托车驶来，急忙起身，挪动着放在路中间的东西，要给我们让路。我想，他们会是缅甸人了吧。
    　　
    “来来，和我们吃饭”。他们见我们停住了车，热情地招呼。
    　　
    哦，原来他们正在吃午餐。这时，我们才发觉已日过午头，饥肠咕咕。
    　　
    他们的午餐很特别，一个用篇织袋垫在地上，上面铺放了片芭蕉叶就是“桌子”，“桌子”上放着用芭蕉叶包着的一大碗白里掺和着粒粒红米的旱谷米饭，还有一包芭蕉叶被烧得焦糊的野菜，但野菜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我们围上去蹲在他们的“餐桌”边，山本绫乃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撮了一把野菜放进嘴里嚼着，边不停地直点头：“嗯，好吃！真好吃！”
    　　
    年纪较大的妇女见山本绫乃的“馋相”，递给她一片用火烘过变软了的芭蕉叶，说：“吃吧，吃吧，给你碗。”
    　　
    “碗？”山本绫乃接过芭蕉叶，不知如何是好。
    　　
    那妇女见山本绫乃不会用那“碗”，便又拿过去，往饭堆上一扑，手一翻转过来，五个手指做成“碗”形，那芭蕉叶果真成了个“碗”，盛了满满的饭。
    　　
    山本绫乃接过“饭碗”，张开嘴就吃。年青的一个小伙子从身后的竹枝上折下两根小竹棍，在黑黑的裤子上擦了擦，递给山本，说：“给你筷子。”
    　　
    山本看看他的裤子，没有接筷子，伸出手指说：“不用，不用，我用手”。说着，又抓起一撮菜放进嘴里。
    　　
    这一顿在缅甸国土上的午餐因为有我们的加入，那一砣饭，一包火烧菜，不一会儿被我们吃的精精光光。在这一时间里，我们与他们聊了起来，他们告诉我们，他们是中国人，住在蔑芭河畔的达西里寨，也就是蔑芭桥寨，那妇女叫龙苗，是哈尼族，小伙子是她的儿子，叫董开兴；另一个年纪大的青年叫杨三，是董开兴的表哥，他们一家人要去建在缅甸的香蕉基地打工。
    　　
    “你们是出国打工的一家人，要办护照吗？”山本绫乃听他们是出缅甸做工的中国人，好奇地问。
    　　
    “护照？什么护照。我们去来自由，就象那些小鸟一样。”董开兴说着，手指着一群“噗噗”飞向中国的小鸟说。
    　　
    “这群缅甸鸟，要到中国建一个中国家，还要下一窝缅甸蛋。”我看着飞向中国的鸟群，凑趣地说。
    　　
    “它们是‘世界公民’，不受国籍、国界的管制，多好啊！”山本绫乃也看着飞翔远去的鸟群，感慨地说。

    “我们进来了这么远，怎么就没见一个缅甸人”，我觉得奇怪，我们闯入缅甸国土半天，竟还没遇到一个真正的缅甸人。
    　　
    “再往前走五、六公里，就有一个缅甸寨子，路很难走，那里很穷，有的还抽大烟，你们要去？”杨三瞪大了眼睛问我。
    　　
    “不去了，不去了，”我赶紧摇手，生怕他们以为我们是去找缅甸人买鸦片、军火。赶紧声明说：“我们是来玩的，马上就转回去了，那里有当兵的吗？”我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哇，他们有个师长我认得，常来我家喝酒，一沾酒就发酒疯。有一次在一起喝酒，没有菜，他就拿出手榴弹啃，吓得一屋子人全跑光，没人敢跟他喝酒。刚刚就过去了3个当兵的，可能去看界碑，马上就要回来了。”董开兴给我们讲起他与缅甸人交往的故事。
    　　
    “喏，那不是来了吗！”董开兴话音未落。杨三忽然指着我们的身后说。
    　　
    我听了董开兴的话，回头一看，毫毛“铮”的竖了起来，真的，有3个穿着深绿色军装，戴着军帽，个子矮小，肤色黝黑，系着整齐武装带，肩挎着冲锋枪的缅甸军人正顺着我们来的路走来。怎么办，避开他们显然已来不及了。如果他们问起我们来，要怎么回答？我们也会被去关水牢吗？然后通过外交部遣送回来。山本绫乃还要惊动日本政府，引起国际争端，我可就成了事件的主谋。我的脑袋里一下子冒出了许多想法，预想着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看看山本绫乃她那可爱、欢喜的神情全没了，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她会比我轻松吗？
    　　
    缅甸军人不声不响的走到我们身边，从我们身旁走过，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还和他们打招呼，显然他们熟悉。忽然，走在最后的一个缅甸军人在山本绫乃面前站住了，手紧紧地揣着左肩上的枪带，看着她，问龙苗他们。“你们认得？”显然，山本绫乃的穿扮相貌与他们明显的不同，引起了他的注意。
    　　
    “认得，认得，我们还是亲戚呢！”我赶紧接过话来，生怕山本绫乃说出话来，她那生硬的汉语准会露馅。
    　　
    “是喽，我们是亲戚，他们就在橄榄坝”，龙苗真够意思，神态轻松自然，谁都看不出她是在帮我们打掩护。“你们就要回去了。”
    　　
    那缅甸军人抖了抖背上的枪，信了龙苗的话，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我们目送着缅甸军人远去的背影，我想想刚才的恐惧，再看看山本绫乃那紧张的窘状，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山本绫乃也禁不住用手背捂着嘴笑起来，他们三人看状，也跟着笑起来。
    　　
    “不怕，不怕，不是走私，买大烟，只是来玩的，不用怕”，龙苗安慰我们说。
    　　
    “大约是前年，我亲眼看见就在前面一点，有4个人贩卖海洛因，被中国武警和缅甸军队围住，他们跑，当兵的就开枪，打伤了一个，其它的就不敢跑了，抱着头乖乖的站在那里。”杨三向我们讲叙他亲眼所见的一段经历。
    　　
    “现在，边境太平了，那样的事少？，以前哪，我们寨子的男人都是民兵，发了枪。每天要巡逻，见到外地人，先抓起来再说，象你们这样，早就用绳子绑了，押到政府那里了。”龙苗把包饭菜的芭蕉叶拾起来，扔到路边。说：“我们都不敢跨过边境一步，不象现在，当兵的只是看看界碑就回去了。”
    　　
    说到界碑，我们才发觉我们跨过了国界半天，还没见到界碑，便问他们界碑在那里，他们说界碑早在了我们的身后。我们便告别了他们，山本绫乃还记录下了他们的地址，说他们的相片洗出来，一定给他们寄去。
    　　
    我们掉转摩托车就往回走，依照他们指示的路线，我们在蔑芭河边找到了界碑。界碑隐没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中，由水泥浇筑而成，有一米左右高，面向中国的一面写着中国“242界碑”的字样，另一面写着我们看不懂的文字，那一定是缅甸文字。
    　　
    跨过边界，踏上中国的土地，我们绷紧的心情全然松懈下来，我问山本绫乃，“感觉怎么样？”
    　　
    “这地方真好，我很喜欢，我真想永远不走了。”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款款情意，幽幽地说。
    　　
    “那你就来吧，我们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种旱谷，挖苦笋，过神仙都羡慕的生活。”我突然想，人的一生如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个与世隔绝，远离城市喧器的地方长相厮守，那一生还欲何求？我不由的把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山本绫乃没有立即说话，心情好象突然沉重起来，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样的人生、生活才是真正的人生、生活，人为什么要在繁杂的世间去争夺名利呢？”
    　　
    沉默了很久，为了打破这沉默的局面，我便哼起了日本歌曲《北国之春》，山本绫乃也跟着我的节拍用日语轻轻地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