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堂很远,离快乐很近——古巴记行 (6)
在晚点了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坐上了去圣地亚哥的班车。Via Azul,是全古巴豪华长途巴士的名称,外国旅行者的首选。当地的人,最常见的长途旅行方式是搭乘路边顺风车。譬如我们的出租车司机说,在他回提尼达的途中,就会载上几个顺风客。我问他,“是免费还是付费?”他说因为自己的是营运车,古巴人也会付费,“不过,他们是付本地披索。”
车未满,完全可以一人一排座位。车内有许多黑人女子,她们神态不似游客,对周遭没有基本的好奇和热情,可又不太象本地人,对游客也没有基本的好奇和热情,她们大都困倦而冷漠,有人在讲电话,是纯正的美国口音。
途中有人陆续下车,单身的女子,不知哪来的那么多行李,一件又一件,全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大号的皮箱。还有的女子,走过来和司机说话,深更半夜的,指引司机停在途中未名的乡村,司机助理需要下车帮她放行李,车再启动的时候,见到她站在路边,被一群大皮箱包围着,远处有车灯晃过来,大概是来接她的摩托车。
多年来,想去美国的古巴人,动用各种能找到的材料制作木筏、橡皮筏,驶离古巴海岸,前往仅距90海里的佛罗里达州。最厉害的要数1994年夏天,美国煽动“筏民潮”,纵容古巴人外逃,与任何美国对古巴政权的孤立、封锁和颠覆而卡斯特罗都能找到相应的对策一样,古巴政府随即宣布,如果美国继续鼓励、纵容非法移民,古巴将“不再成为美国边疆的卫士”,这边一放开,哈瓦那湾附近像不散的庙会,人山人海,一个多月时间便有3.4万人渡海。结果,汹涌的移民潮给美国政治、经济和社会造成强大的冲击,当地居民更是惴惴不安。而卡斯特罗政权却并没有象美国设计的东德居民外逃后的柏林墙一般如愿倒塌,反而美国搬起的这块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
美国政府自找麻烦,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不得不改弦易辙,转而与古巴谈判。一个月后在纽约达成有秩序合法移民的协议。
那些外逃的古巴人,总是会想尽办法回家探亲的吧。好在古巴如同大方地让他们出走一样,大方地让他们进来。只是,美国那边就没有那么大方了。去古巴旅游的美国人,是叫做非法。还好古巴也明了这些,所有人出入境,护照上不会留下任何到过古巴的蛛丝马迹。思乡的人们,只要能买一张到墨西哥的票,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非法”一趟了。
班车到达古巴第二大城市圣地亚哥已是深夜两点,零星的几个乘客一下车就四散了。我们毫无方向,毫无头绪,举目无亲,车站边一辆破败不堪的士是我们唯一可能的选择。我们问他认不认识市中心某一家Casa Particular,在这个时候到达不会感觉被骚扰的,如同任何热情奔放的古巴人一样,他不会给你否定的回答,当然更不用说在有生意可做的情况下。
我们上了这个高大青年的破车。圣地亚哥号称“革命的摇篮”,是指这是卡斯特罗发动革命的地方。当然,这也被称做“英雄城”,所谓英雄者,我的理解是这里的人比较好战,不易对付。路上遇到过的好心人,不管是游客,还是古巴人,无不再三叮嘱我们到圣地亚哥要注意安全,护照啦,现金啦……可我们现在,带着我们全部的家当,在深夜两点,跟上了一个我们明显打不过的人……我开始有点后悔,应该采取宁的方案,损失一日的时间总比损失其他要好。
……还是那位选择四十年在古巴度冬天的加拿大老先生说得好,“古巴吧,有人骗你,有人诈你,可不会有人为了钱杀你。”外国游客在古巴尤其受保护,和这里严厉的警察制度有关,普通民众,再调皮、再惹事生非、再想发财,对着专制,只有一个字:怕。
我们的车在寂静的城市横冲直撞,发出刺耳的噪音,终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房子前,司机帮我们敲开了门。老先生开门,把我们让进去后,给我们看一眼房间,然后开始查看我们的护照,登记,很严肃的样子。这边老太太也起身,她看见我们,走过来象亲人一般地拉住我的手,然后献宝似地带我看房间整洁干净的床单,在床上叠成一个天鹅的浴巾,卫生间的热水,再拉我去看她植物葱笼的小花园,我一见那个花园的吊椅,情不自禁地坐上去摇晃起来,她充满怜爱地看着我,说,“这里,是我的房子,我的家。你有什么需要,你一定要告诉我。”
古巴男子生下来就被灌输人生是一场责任,而女子,一生下来就相信人生如一场梦幻之旅。15岁生日,对古巴女子来说,是人生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当天生日的女孩,穿上白色或者粉红纱裙,请专业摄影师,在公园里、花坛前,留下可供一辈子翻看的倩影,当天家里,也会大宴宾客,消耗不少朗姆酒。再家境贫穷的人,也积攒数年,置办一次女儿一生一次的15岁(Quince)。你可以想象,婚礼不一定每天都发生,而每一天,都有可能有女孩踏入十五岁,所以,刚到古巴时,不明就里,以为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结婚,新娘似乎年纪都比较轻,而新郎呢,老是找不新郎。
古巴人告诉我,女孩如此隆重庆祝15岁生日,是因为,普遍来说,15岁就意味着美梦结束,该回到现实中来,要准备考虑当家了。
可是,事实上,许多女子,是穷其一生拒绝放弃梦幻的,譬如眼前这个披着风褛在她家小花园摇椅上满脸挂着甜美微笑轻轻睡去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