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到过纽约吗？”

沙地黑米

从旧金山到纽约，坐的是国内航班，但要跨越北美大陆，飞行时间也有五六个小时。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里面的位置是一对老年夫妇，两人都很安静，男的看书，女的闭目养神。旧金山到处都是坡道，比重庆还陡，我走得筋疲力尽，也正想睡睡，倒也乐得清静，相安无事。大约飞行了快两个小时，老太太忽然来了兴致，偏过头问我：

——Have you ever been to New York before? （你以前到过纽约吗？）

我说没有，这是第一次。

老太太说我们住在萨克拉门托，你知道萨克拉门托吗？

我说我没去过，但是知道是加州的州府吧。

她说对了，是的，我们住在萨克拉门托，去纽约看女儿。女儿是一家医药公司的销售经理，经常出差，只要到旧金山，就会回萨克拉门托来看望我们，旧金山到萨克拉门托，只有半小时路程。要是实在没有时间，她会给我们打电话。这次我们去纽约看她，也顺便去看看大都会博物馆，我们都非常喜欢艺术，喜欢毕加索，听说大都会博物馆里，有毕加索的藏品呢……

她说了许多许多，我听得脑袋都大了，不过觉得美国人确实很友善，也很有修养。

后来她说你能让我们出去一下吗，我们想去一下卫生间。

我连忙站起来，给两位老人让路，他们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也不知道想上卫生间的是老头，还是老太太。我等他们回来安顿好，才坐下来继续睡觉。

中间喝了点饮料，又吃了一块饼干，还放了一场电影。我没看电影，一直在回想旧金山陡坡上的电缆车，那种电缆车很奇特，由坡上往下行驶时，那种风驰电掣的浪漫感觉，只有抓住栏杆，吊在车身外侧才能体会。旧金山的年轻人，最喜欢上电缆车了。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老太太问我：

——Have you ever been to New York before? （你以前到过纽约吗？）

我当时一愣，心想她不是问过我一次了吗，怎么又问？看来美国老人也挺糊涂的，虽说科技很发达，保健药很多，但也并不能阻止生命的衰弱。据说里根到了晚年，连夫人都认不出来了。想到这里，我对老太太的糊涂表示非常理解，换了是我奶奶，也有可能这样的，只是我奶奶没能活到她这把年纪。

我说没有，这是第一次。

她说我们住在萨克拉门托，去纽约看女儿。女儿是一家医药公司的销售经理，经常出差，只要到旧金山，就会回萨克拉门托，来看望我们，旧金山到萨克拉门托，只有半小时路程。要是实在没有时间，她也会给我们打电话的……

我说你们这次到纽约，还要去看大都会博物馆吧？

她转身问老头：我们去大都会博物馆吗？老头听力不太好，摘下眼镜问：你说什么？

老太太说我们去大都会博物馆吗？老头说不去，去那里干什么。

老太太没再理他，转身对我说：其实他是想去的。对了，你能让我们出去一下吗，我们想去一下卫生间。

飞机快到纽约时，老太太再次转身问我：

——Have you ever been to New York before? （你以前到过纽约吗？）

这次我很快就站了起来。我没有去过纽约，但我知道他俩要去卫生间。

2005年7月

(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