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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夏天虽然已经接近尾声,空气中仍然弥散着沉重的湿气。虽然在这里只是匆匆过客,还是盼着早一天看到北京秋高气爽的蓝天。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来东京了。原来在国企工作的时候,从来不在乎机票的价格。现在自己给自己打工了,不得不节省一些。回程定在星期天,反正也没有急着的事情要办了。索性选择了一个上海中转的航班,虽然路上要多搭上几个小时,但机票差不多便宜了一半,还是合算的。
头天晚上睡觉前,瞥了一眼机票上的起飞时间,9:35。于是把闹钟上到了5:45。醒来后,匆匆赶到成田的时候,刚好7:45。但走到值机柜台,才发现原来看错了行,回程的起飞时间原来是10:55。这意味着,我要在机场晃悠上两个半小时,才能踏上回家的路。郁闷。
在把免税店逛了两遍后,实在没有事情可做了。于是拿出PDA,下起了象棋。手臭得很,连续输给“许银川”五盘后,渐渐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了登机的广播,怔得一下子醒来,迷迷糊糊地登上了等待已久的飞机。东航飞日本的空姐看着都有些年纪了,欢迎登机时职业的笑容非常标准。微微点头后,我找到了自己那个靠窗的座位。空客300-600的经济舱是2+4+2的座位布局。东西放好后,睡意再次袭来,不用担心错过登机了。所以,靠在椅背上的同时,又回到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眼睛再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的时候,跃入眼角的是一双黑色长袜和隐隐约约的美腿。好久没有在梦里遇到浪漫情怀了,所以一下子分不清是不是还在梦境之中。瞟了一眼眩窗外面,隐约看到跑道上繁忙起落的飞机。于是,知道了,坐了二十多年飞机后,终于遇上了这样一次百年不遇的机会。在一个并排的两个座位上,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而且加上航班的中转,这将是一个漫长的旅程。想到这里,睡意一下全无,心跳加快。盘算着这样一段故事到底该怎样开头。
还是决定先忍一忍。如果她还有同伴,特别是异性同伴,贸然开口就比较尴尬了。心跳得厉害。一度有些胆怯,有些不自信的慌张。心里虽然闹得厉害,眼睛还是悄悄地向身旁望去。短发,淡淡地显着柔柔的棕色,微微盖过肩头的浅黄色T-恤外面是一个黑色的齐胸外套,好像是那种内衣反穿的FASHION,细细的吊带掠过肩膀,女性的感染力渲染得虽不张扬,却很得体。牛仔短裤外的秀腿,透出那种年轻的力量。黑色长袜盖过膝盖,脚下是一双白色的球鞋,空气中弥漫着跳动的性感。我想起了新宿街头擦肩而过的时尚女孩。我看来真的中彩了。
感觉上肯定是个日本女孩,于是又开始担心自己蹩脚的日语能否和小姑娘聊得起来。再看看吧,我心里有些犯嘀咕。假装再次昏睡了过去,反正时间还长。再看看吧,万一她的护花使者就在走道那边的座位上,弄不好是要挨顿扁的。多等等无妨。
飞机平飞后,我确定了她是一个人旅行。于是我决定故事该开始了,从现在开始,每浪费一分钟都只能留下遗憾。
“你是去北京吗?”
“是。”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那张俊美的脸。不知道该怎样用笔去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美丽。看到她的一瞬间,你仿佛看到了这样的画面,她轻轻挽着你的手,依偎在你的肩头,两个人静静地走在柔软的山间小路,一起倾听树叶和风儿共舞。那是一种感觉得到的美丽。
她懂中文!太好了。
“你是去北京出差吗?”问话虽然俗套,但入门正常。
“不是,我家在天津,回去休假。”搞定,原来是同胞,这回有得说了。最起码不用担心英语或是日语说不清楚的东西了。我决定单刀直入。
“你知道,这是我做飞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单独和女孩子坐在一起。我在来的路上,飞机上演的是《嫁给有钱人》,那里面说的就是一个女孩子和任贤齐演的那个男孩子在飞机上坐在一起,后来又一起到米兰的故事。我们简直和电影里一摸一样啊。”我如连珠炮一样的话一梭子发射了出来。
“真的吗?”我看到了一丝微笑跃上她的嘴角。但矜持的态度不容冒险,我决定放缓,别吓着美人。
“来日本几年了?是念书吗?”
“快四年了,我在这边工作,刚来的时候上了一段学校,后来就工作了。”
“哦,这样啊。我是做纺织原料的。你是?”
“我在化妆品公司工作,负责人事管理。”
谈话开始了,女孩子虽然话不多,但是大门已经打开。
我们从东京迪斯尼开始说起,说到了迪斯尼乐园和迪斯尼海洋的不同。说到了日本人的饮食和宴请习惯。说到了台场,她告诉我那是一个可以看到彩虹,可以伴着日落和晚霞去释放心情的地方。在那里,美丽的景色、美丽的心情、美丽的食物可以融合在一起,融合成一段美丽的回忆。我听得很专心,也很投入。我在猜想,她是否在那里写下过自己美丽的故事呢?
起飞后大约十五分钟的样子,飞机遇到了强气流,出现了剧烈的颠簸。上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大约三年前。那次从沈阳回北京,赶上了强风,飞机在空中不断地高速下降,下机后很久才赶走想呕吐的感觉。这次的颠簸似乎比那一次还要厉害。她的手一下子抓住了座椅扶手,手指尖从我手背上掠过的时候几乎刺痛了我。
她看上去很紧张,反复告诉我最害怕坐飞机了。我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不见不散》中的最后一幕。
“看过《不见不散》吗?刘元和李青他们从美国回来,飞机也赶上这么一段?”
“快别说了,我害怕。”
我的贼胆这时候绝对大,竟然在这样的时候全然忘了生命攸关的悬念。
“没事。别害怕。肯定有惊无险。放心吧。最起码我们还没让穿救生衣呢。”
我没有敢趁机去抓她的手去安慰她,尽管那是整个旅程中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大无畏的我索性转过头来,面对着她,任由飞机上下左右的晃动。
“我们看来是要浪漫到底了,电影里面的场景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啊!”
“别说了。”她的脸愈发紧张,就愈发迷人。
“放心吧,人命天定。我们得珍惜每一分钟。”
……
飞机在折腾了有一分钟后,终于平静了下来。在经过这段生死考验的插曲后,谈话内容逐渐多了起来。我们说到了我这次的行程,我都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我最早什么时候来的日本,都去过日本哪些地方。每碰到一个她也去过的地方,她会打断我,说上几句。我们一起聊起北海道的夏风,说起函馆的灯火。谈话慢慢地变成了两个人的游戏。
我说起了我的学习经历和工作经历,述说着我追求自由和理想的人生理念。说到我最辉煌的那段时,她打断我,“我先去趟洗手间,回来后我要仔细听听这一段。”
Oh! Yeah!
她离开座位的这段时间,空乘开始散发入境登记卡。我要了两份拿在手里。她再次落座之后,我把东西递给她。我没有急着开始下半场的故事,而是从手包里拿出笔,开始填写我的表格。她也一样,谈话停止,空气凝滞。我写的很快,偷偷地斜过眼去,瞟了一样她填写的内容。名字没有看清楚,但出生日期看到了。那是一个花样的年龄。
名字没有看到,没法直接叫出名字套近乎了。怎么办呢?有了。
我掏出PDA。先把女孩子的生日记了下来,然后打开WORD,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名字,你叫什么?我们得认识一下了吧。”
“林枫,树林的林,枫叶的枫。”
我在PDA上写着,“是这两个字吗?”
“对呀。”
“对了,我们接着说说那段故事吧”。我手里攥着PDA,开始重新回到填表前的话题。虽然没有眉飞色舞,但是肯定是一段滔滔不绝、精彩纷呈。女孩子听得很认真。
“对了,那时候你还很小吧?知道这段事情吗?”
“对呀,那会儿我还在上小学呢。”
这样的对话一开始,突然感到不对。这样会拉开年龄的距离,让她感到自己不是一代人。不好,转向。
我接着把PDA放回手包的机会,顺手拿出了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机号,到北京给我打个电话。”
“好。”她接了过去。
“你能给我留个电话吗?下次来的时候,如果我找不到台场,你可以帮我。”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我。
这时候,午餐开始了。她看来是饿坏了,风卷残云。我告诉她,上海机场就有当地小吃,我待会儿可以在上海机场请她吃回到祖国的第一顿饭。她听着不置可否,但笑容甜甜的。飞机降落前,我们又谈到了她东京的周末生活,讲到了池袋和涉谷,讲到了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后可以享受的自在瞬间,讲到了她来日本前的工作,讲到了她为什么来日本。我渐渐地变成了听众。
飞机降落上海后,停在了外场。下机后,被塞进了摆渡车。我们形影相随,互相留意着彼此是否就在身旁。虽然话不多,但眼神留给了对方,关心着对方。
入境手续要在上海办。整个的航班组织得非常不好,办完入境手续后,机场把前往北京的乘客圈在了一个不大的范围里让大家站着,反复地清点着人数。一对去北京的美国夫妇始终跟着我们,在等待过程中,这对夫妇没完没了地问着我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我有一搭无一搭的答着,望着站在不远处栏杆边的她。尽管近在咫尺,但突然心里闪过一丝感伤,世界上有多少美好的东西其实就是这样咫尺天涯。
终于摆脱了那对美国夫妇,回到了她的身边。漫长的等待后,已经没有上海小酌的时间留给我们。而且航班延误了半个多小时。我把手机交给她,告诉她可以和爸爸妈妈通个电话。此时,我只盼着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登机前,我急切地问着地勤人员,是不是我们还按原座位坐。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放了心。
再次登上飞机后,我直接让她坐在了窗边,这样,女孩子会更有一种被呵护的感觉。我按了呼叫铃,帮她要了一条毯子,轻轻地搭在腿上。
后半程的谈话已经记不得是怎样开始的了,我们聊到了赵本山的N个小品,《相亲》、《昨天、今天、明天》,那些台词我背得滚瓜烂熟,她一下子爽朗了起来,笑声不断。我们聊到了马三立,我给他整段模仿了马老著名的《卖黄土》。笑声里的她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
我告诉她,现在的她以经完全不是几个小时前的那个东京女孩了。估计再过几个小时,她天津姑娘的本来面目就要暴露了。她告诉我,她也有这样的感觉,东京的那个她和现在的她似乎从来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
现在的她是一个年轻、调皮、可爱,让人恋恋不舍的女孩。她用天津话和我开着玩笑。
从来没有感到上海到北京其实只有短短的两个小时。
我们讲道了skype出色的音频效果,讲到了BT下载,讲到了《断臂山》,讲到了周洁伦……我们已经看到了窗外的京密引水渠。
“能给我留个邮件地址吗?”我知道这已经是飞机降落前的最后机会了。
她爽快地告诉了我,而且嘱咐我把skype下载的地址和BT的种子发给她。
“时间多快啊!真想一周后,你能陪我回东京。”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缓缓地望了一眼窗外。窗外的云彩映照着耀眼的阳光,和眼中的波澜交相辉映。
“是啊,要不是我们在一起,今天的六个小时该多疲惫啊。你回去前打我手机好吗?我带你去北京看彩虹和晚霞的地方……”
我们的谈话伴着飞机的着陆,迷失了方向。袭上心头的伤感弥漫在我们之间,我们一起在行李传送带的最远端等待着行李,远远的传送带入口处聚集着密集的人群,只有我们静静地等待在遥远的角落,期待着拖住时间的脚步。
我陪着她缓缓地穿过一楼密集的人群,来到了13号口旁边的超市。她要到对面停车场登上回家的大巴了。她拿着雪碧等待付钱的瞬间,我在考虑着怎样去面对这告别的一刻,却感到一路快乐之后,竟突然脑海里空空的,心里也一下子空空的。
“好了,接我的人在二楼等我,我们再见吧。记得给我电话。”我们并肩走到13号门后,我决定就此一别。
“再见吧。你让我提前找到了回家的感觉。谢谢。”带着一个浅浅的微笑,她挥了挥手,把背影留给了我。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六个小时前的东京,又回到了这个漫长的272号航班上。
那一瞬间,我仿佛从一个梦中醒来,六个小时的故事好似一场电影,曲终人散之刻,已经迷失在剧情之中。是演员?还是观众?竟自不由得怀疑起来。
分手几天后,心中还在惦记着这个故事和故事中的主人公。
今天整理出差单据,偶然发现了那个272号航班的登机牌。
那是一个难忘的六小时,只属于两个人的六小时。 我紧紧地把它握在了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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