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叫天故居)
十五、盖叫天墓
因着盖叫天的成就,也因着他刚直倔强的性格,文革中,他遭到了极大的折磨。
六六年祸端一起,平静的西子湖畔也迎来了没有任何理性的狂风暴雨。年已八旬的盖叫天首当其冲的遭到冲击,每天坐在垃圾车上,戴着高帽游街成了家常便饭,有一次,饿了一整天的盖叫天从垃圾车上栽下来,摔得不轻。为了防止他再摔伤,夫人薛义洁便每次都陪着他挨斗游街,两人从此形影不离。
起初,盖叫天的罪名是“戏霸”、“地主”、“黑帮”、“反动艺术权威”,后来升级到“反对样板戏”、“炮打江青”,遭受的折磨也随之升级——数十人轮番殴打年高体迈的盖叫天,剪他的胡子时将皮肉也一同剪破,并故意将他早年曾断过的右腿再次打断,其状之惨令人发指。
寒冬腊月,这些人让盖叫天夫妇住进一间不足六平米的破屋子,盖叫天在此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三年。1971年1月,盖叫天突患中风,送到医院,医院竟以他是“黑帮”为名而拒绝救治!这位名震全国的“活武松”,这位曾不惜断腿重接的“真好汉”,这位为艺术孜孜以求了一辈子的艺术家,在八十三岁高龄所面对的,竟是如此一种不堪的景况。
临终前,盖叫天说:“我这一生,周总理是知道的,共产党是知道的……”但在那样一个黑白颠倒的混乱年代里,盖叫天所在的杭州紧邻着四人帮的据点上海,他的情况被层层阻隔着,根本无法传达到身在北京、也被重重围困的周恩来身边……于是,一代武生宗师盖叫天,就这样含恨告别了人间。
从燕南寄庐回到西山路,向南走到丁家山,便可看到路边盖叫天墓前的石坊。石坊上刻有盖叫天手书的“学到老”三字。“活到老、学到老”本是盖叫天用以自勉的,现在却成了他勤奋的见证和墓志铭。
墓很幽静,只有一位老人在一棵大树下锻炼身体。拾阶而上,来到碑前,但见整座坟墓没有任何装饰,墓碑上只有六个字:艺人盖叫天墓。干净利索,磊落坦荡,一如盖老的人品。我立定,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起身环视墓周,草木葱茏,满目青翠。
1978年,老舍骨灰安放仪式上,早早赶来的邓颖超对老舍夫人胡絜青说:“如果恩来还活着,他今天会第一个来。”同样,如果恩来还活着,他也一定会到老朋友盖叫天的墓前来看一看。但是他们都不在了,又或者,他们又可以重聚了吧!

(盖叫天墓)
十六、杨公堤
与老颖约了五点在曲院风荷碰面,其时尚早,我便沿着西山路信步北行。一路上从丁家山到毛家埠,再到杭州花圃,两侧美景让我接连咂舌,应接不暇。
西山路本与苏堤、白堤一样,是有姓氏有来历的,却不像苏堤和白堤那样为世人所知。其实非但西湖的名胜景观,西湖本身也如同朝代一样,有兴有废。唐宋时兴,元朝时废,直到明宣德年间,杭州复兴,修整西湖一事才被朝廷重新想起,又拖到杨孟瑛出任杭州郡守,才排除万难,真正开始了浚湖的工作。历时一百五十二天,终于恢复了西湖旧观。浚湖所生的淤泥,照例是筑堤,除了加固苏堤外,其余便在苏堤以西筑起了一道与其平行的长堤。
或许是因为浚湖筑堤一事得罪了占湖圩田的那些权贵和富豪,在这项工程完工仅一个月后,杨孟瑛竟因浚湖无功、浪费国库的罪名而遭到弹劾,不知被发配到哪里去了。但因西湖新生而受益的人们还记得他,遂将新筑起的那道堤称为杨公堤。
无奈随着时间的推移,杨公堤以西的湖面逐渐淤浅,至清代,杨公堤便湮灭不再了。建国以后,这里称作西山路,直到2002年,杭城人启动了“西湖西进”工程,西山路复名杨公堤,重修堤上与苏堤“外六桥”相对应的“里六桥”,终成三堤凌波之势,更为西湖增添了新的荣光。
我上杨公堤时,恰值国庆前夕,长假未放,游人寥寥,尤其是在毛家埠景区和杭州花圃内,诸多建筑新近落成,却空无一人。毛埠水畔的芦苇荡、幽静神秘的茅乡古道、野趣横生的浴鹄湾、近水楼台的天泽楼、端庄古朴的毓秀桥、典雅清秀的小隐园、空阔大气的莳花广场……仿若走进了世外桃源,无一不让我惊叹。
当我走进菊隐小筑,透过古朴的木窗,看到窗外夕阳下的竹影时;当我迈过溪流上的石墩,蹲下身来,细看水边的一片莲花时;当我站在金沙涧前,手搭凉棚,眺望远处苍翠的青山时,我真的感觉,倘若我不是进入了梦境,就是走进了时间隧道,时空倒转一千年,我回到了婉约清癯、低吟浅唱的宋朝……
着一身大袖长裙,沿着小园香径,独自徘徊在一池新绿边。待溪亭日暮时,解罗裳,上兰舟,一棹碧涛春水路,看自在飞花轻似梦,绿柄嫩香频采摘,容清香盈袖。或不意误入藕花深处,索性由它依波转,我只管绿酒金杯,醉后不知斜阳晚。待得一场春梦日西坠,扶头酒醒,再按霓裳歌遍彻,起舞弄清影,湖上绿波平。直至晚凉天净月华开,重把一尊寻旧径,宵深踏月归……
嘘,别吵,就让我在这夕阳西下时的杨公堤上,继续梦下去吧……

(毛家埠)
十七、郭庄
漫步杨公堤,过卧龙桥不远,忽见路东一扇小门,本已走过,但好奇心促使我转头过街去看个清楚,一看之下不禁大惊,这居然便是被陈从周先生称作“西湖第一名园”的郭庄!若非巧遇,只怕是要错过了。
郭庄,大名汾阳别墅,现西湖四庄里唯一作为私家园林保护并开放的一座小园。来杭前,私家园林我看的不多,记得当初在扬州看何园、个园,惊为天人,再回南京看熙园和煦园就没有感觉了,剩下的希望,都在江南。
杭州的私家园林比较奇特,无论建筑如何,一律前面冠以主人的姓氏,称之为“庄”,湖上四庄:蒋、郭、刘、汪无一不是,甚至连金老爷子的武侠小说也沿袭这个习俗,杜撰出令狐冲与任盈盈携手归隐的“梅庄”。
郭庄建于清咸丰年间,原本姓宋,名端友别墅,光绪年间归了郭氏所有,大概因为那个汾阳公子郭子仪,便改名叫汾阳别墅。江南园林志一书评价郭庄:“雅洁有致似吴门之网师,为武林池馆中最富古趣者。”郭庄历经几次劫难,竟未遭毁坏,实乃大幸。建国后这里一度被用作派出所,直到九一年整修了重新开放,人们才得以见到她清秀的本来面目。
沿着曲折的回廊步入园内,先是名为“静必居”的宅院,现作为茶社营业,厅堂内几人一桌,或品茗聊天,或下棋打牌,倒也热闹。出前厅,但见后堂与左右厢房合围出一个小院,院内清一色的石板铺地,当中开一方池,池内几只莲花,淡雅恬静。
经回廊至湖畔一小轩,轩名乘风邀月,其东窗正对六桥烟柳,想见皓月当空的夜色下,二三知己轩内把盏,非但可揽湖光山色之美景,更可享那乘风邀月之妙趣。轩北的二层小楼“景苏阁”,连同假山上的“赏心悦目”亭,皆是居高临下的赏景佳处。景苏阁正面苏堤压堤桥,因而名为“景苏”,阁前即为船坞,下楼登船便是西湖,实在占尽了“枕湖”、“摩月”的地利。
景苏阁西有一池塘,湖石堆岸,曲折自然,水上石墩数个,踏之可渡。我觉此处有趣,一踏而过甚不过瘾,兴起之下反复踏了三遍有余,忽见不远处有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瞧着我直乐。我顿生羞赧,忙笑着跑进两宜轩里去了。
两宜轩,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或者是“宜山宜水”?或者是“宜晴宜雨”?又或者是“宜冬宜夏”?且不管它宜什么又宜什么,单是这个宜字便让人觉得喜欢,觉得一切都是好的。进到两宜轩,我却忽的被轩北的“一镜天开”池塘吸引了,一颗跳跃的心蓦的沉静下来。
与方才那个水岸曲折的池子不同,这片池塘以石板砌成,方方正正,极为规整。这样人工痕迹如此浓重的池子本是江南园林建造者所不取的,但在看惯了西湖山水之后,忽见这样一个端正的方塘,竟有别致之感,不禁感叹造园者实乃匠心独具。又想起那“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的诗句,方才明白,这哪里是池塘,分明是一把存于天地间的古铜镜,待你看不见的时候,自有那非凡的人儿来此对镜梳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