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来峰)
十八、灵隐
很久前就被告知,杭州灵隐寺的佛祖是极灵验的,如果有机会去了,一定要拜一拜,许个愿。而我从小到大,却从未在庙里许过什么愿,此次前往灵隐,也仅是作为游客,而非香客。
早上很早就醒了,还是自然醒的。旅社里只有我和小汪两个人,她还在睡。我悄悄拿了一本书,一袋子前晚吃剩的小笼包,骑着店里的单车出了门。沿北山路向东,略有下坡,好骑得很。我悠哉悠哉的一面骑车一面欣赏湖上风景,一直骑到看见了断桥,方才把单车停在路边滨湖的长椅一侧,坐下来吃早饭。不时有晨练的人从我身后跑过,或有两人边走边聊,说着我听不懂的杭州话。
我打开书放在膝上,却没有看,眼睛全落在距离我两尺远的一片荷花和荷花后面的白堤上了。我何曾在这样的美景中吃过饭呢,莫说此时吃的是小笼包,即便吃糠咽菜,或许也能生出燕窝鱼翅的味道来!我的满副精神都给了眼前的美景,只恨自己生不为杭城人,这样的惬意无福日日享受,不觉间就将一袋小笼包都吃光了。
回旅舍放下单车,便寻灵隐而去。在曲院风荷坐车,那一站叫岳庙,坐着车过了玉泉和双峰插云,不多时就到了灵隐。人极多,有旅游团,也有许多来上香的老人。我随着人流向里走,过春淙亭,见一危崖立在眼前,抬首望去,满山石佛,圆润端丽,宝相庄严,想来便是那“原籍”印度的飞来峰了。
传说有个印度高僧法号慧理,一次途经此处,见此山分明是他故乡天竺国的灵鹫山,便欲在此修庙,当地的山民不肯相信他的话,慧理一声长啸,唤出山洞中的两只猿,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山民这才相信了他,于是便有了灵隐寺,而那唤出猿猴的山洞便被称为呼猿洞。
我本以为飞来峰不过是小丘一座,为了甩开周围大批游客,又见那呼猿洞口就在眼前,遂当即探身入洞。岂料洞中高下曲折,百转不尽,有光处未必是洞口,出洞后也未必能下山。方一转身,怪石之下又是另一个洞口,盘盘绕绕绝非我想的那么简单,爬来爬去竟已是气喘吁吁,只得认准了灵隐寺的方位,越冷泉而出。
杭州号称东南佛国,灵隐寺更是个中翘楚,因而香火极盛,从弥勒殿开始,烧香拜佛的香客便触目皆是。我因厌他们嘈杂,便不曾停步,一路走马观花的过了大雄宝殿,绕到药师殿之后。迎面台阶中央刻着一幅《般若波罗蜜心经》,碰到一个导游在讲解,说这幅字有神力,心中认准一个字,倘若手能触到,便可遂了那字的意思,许多人便蹦跳着去够自己认准的那字。
这本是导游和一些景点常用的小把戏,不过哄游客一笑罢了,而我竟不能免俗,认准一个“空”字,奋力的一跳,算是勉强够到了。而要遂这一个“空”的心愿,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灵隐寺)
十九、三生石(一)
佛家讲轮回,讲因缘,于是有了生生世世、缘起缘灭。
人们希望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从前生便立下约定,今生如此,来生如此,缘定三生。所以,缘定三生,是一个爱的诺言。
唐代有个叫李源的居士,与一位法号圆泽的和尚交情很深,他们在杭州天竺寺外的一块石头旁立下了三生之约。当圆泽去世时,两人约定,十三年后的中秋之夜,在天竺寺外再相见。十三年后,李源如约而至,见一个牧童手扣牛角歌曰: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临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李源方悟,这牧童便是转世的圆泽。而他们相见处的那块石头,便是三生石。
缘、定、三、生。
三生石,情之至石,是生死之交的见证,是诺言与誓言的见证,也是让有情人可以隔世相见的地方。尽管这只是一个传说,尽管三生石不是什么景点,如同李源信约前往一般,我坚定地踏上了寻找她的路程。
出灵隐寺和飞来峰的大门,见一座“咫尺西天”的影壁,壁前便是天竺路。沿天竺路向南,不多久便到了三天竺之一的下天竺法镜寺。法镜寺是杭城寺庙中唯一的女性道场,因此院落也显得几分秀雅可爱。出法镜寺,继续向南,一路留意着前辈们流传下来的“记号”,不多时,果然找到了传说中的石桥和门牌:“天竺路76号”,右转一直走上了山。
山上空无一人,山路上野草侵道,落叶漫布,蚊虫若云,有的地方还横挂着蜘蛛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我一面躲避着蜘蛛网和旁生的枝叶,一面驱赶着蚊子向前走。前辈曾言,穿过一座小茶园就可找到三生石,可我根本不知道茶园该是怎样一个情形,只见满山不知名的绿树草丛。走了一会儿,忽见路边有一小道台阶,像是下山去的。我宁肯走错了再爬上来也不愿轻易错过,便沿着小路走下去。
阳光被厚厚的树丛滤成了一条条金线,路边不断有小生物忽然唏唏嗦嗦的逃进草丛里去,我吓着了它们,它们也吓着了我。蚊子们一定是许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围在我身边宁被我拍死也不肯走。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忽然不见了,前方一侧是山崖,一侧是跟我身高相仿的草木丛,密密挨挨,我走不进去。
立定了,皱眉轻叹一口气,转身欲返,赫然便看到前方石上的红字:三生石。
并不曾太过惊喜,仿佛我真的只是来赴一个前世的约定。
但是,没有牧童扣角而歌,甚至没有一个陌生的过路人,只有我自己,呆望着三生石。
三生石,情之至石,是生死之交的见证,是诺言与誓言的见证,也是让有情人可以隔世相见的地方。如今,我来了,带着痴情而来,带着诺言与誓言而来,在这荒郊野岭的三生石前,等待,而我的有情人,你为何没有来?
是那奈何桥畔的孟婆汤,让你忘却了前世的曾经?是那纷乱的红尘,让你遗失了我的痴情?还是那忘忧河的波涛,打磨了你心中与我携手三生的约定?
我的有情人,你究竟、为何没有来?
三生石默然,风林默然,天地默然……

(通往三生石的山路)
二十、三生石(二)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临风不要论……
我在三生石前,反复的吟哦着,想象着,倘若我将故去,谁会与我定下来世的约定?
又一次想起了苏东坡。苏东坡有一首千古绝唱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世人几乎熟悉这首词的每一句话,却常常忽略了词前小序。序不长,只有一句话,却提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子由(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子由,苏轼的弟弟苏辙,与哥哥苏轼、父亲苏洵合称“三苏”,若非其兄名声太盛,苏辙也应是个光芒四射的大文学家。与苏轼的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不同,子由寡言内敛,城府颇深,因而官运一直很好,曾高至左宰相,他的历次受贬无一不是因哥哥苏轼而牵连所致。但子由对哥哥没有丝毫怨恨,相反,他与哥哥的情谊却是超乎一般的深厚。
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子由恳请以自己的官爵为哥哥赎罪,结果被从尚书的位置上贬到一个酒厂做酒监,即便如此,他仍不遗余力的照顾、营救苏轼。苏轼在狱中备受煎熬,自觉生还无望时,提笔写下了“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缘”的诗句送给子由,子由捧诗痛哭……
还记得当初在书中读到这一段时,深深的被苏氏兄弟患难与共的深情而打动,不觉落泪。写了短信发给心儿,丫头回到:“与卿世世为姐妹,更结来生未了缘。”遂破涕为笑。
圆泽之有李源,苏轼之有子由,我非圆泽,亦非苏轼,而我却也有能够定下来世约定的人,非关爱情,但如此足矣。
其实,且不论是否真的有轮回,即便是有,前生的约定我们真的去信守了么?而来生又岂是我们今生所能约定的呢?看《红楼》,竟只把一个丫头的话牢牢的记在了心里: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
曾经为此而厌恶这个薄情的丫头,如今回头,却一再的用这句话安慰自己,也劝慰别人。缘定三生、生生世世,都不过是我们美好的愿望罢了。缘起缘灭,便如同花开花谢、潮涨潮散一般,聚散无形,云烟无痕。我们所能把握的,又有多少?
那些无奈的过往,如同铁石一般的坚硬,打磨着我们的心。试图寻找安逸与愉悦,于是多少人放弃了三生石前的约定,撒手,退后,然后擦肩而过。但当时过境迁后再从头检点,或不经意翻开沉睡已久的记忆时,那些恍若隔世的容颜,竟依然会刺痛我的眼。纵使怨恨自己青涩时的任性与鲁莽,而那些过往,已终究只能是过往……
痛定思痛,唯有握住“与卿世世为姐妹”,握住每一个依然并肩同行的人,用这情之至的三生石,把她们封藏在内心最深处,那个依然柔软的地方。
发了很多短信给朋友们,告诉他们我找到了传说中的三生石。朋友们如何回复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拿着手机下山时,心情很好。

(三生石)

(天竺三寺)
二十一、天竺路上
因为有念书时顺便考出来的导游证,所以整个江南之行,只有三个地方需要我购买门票——下天竺法镜寺、上天竺法喜寺和南屏山下净慈寺。哦不,寺庙的门票不叫门票,而是有一个很好听的称呼,叫做香花券,表示虔诚礼佛、香花供养之意,所以不能用“买”,而需得是“请”。
天竺三寺之上下两寺都需先请香花券,只有中天竺法净寺是免费开放的。天竺三寺历史相近,地域毗近,教观相同,兴衰与共,历史上被誉为“天竺佛国”。从下天竺向南不远便可看到中天竺的大门。大雄宝殿内正在做法事,坐满了人,皆是身披灰褐色的长衣,正在为首一僧的带领下齐声唱经。
不知是因为中天竺没有香花券的收入,还是因为挨着浙江省佛教协会,印象里中天竺的佛事活动很是频繁。除了常见的祈祷追福和念经供佛等法会法事外,中天竺还办起了夏令营,参加夏令营的青年人可以在寺内听开示、诵经、禅坐、行脚、放生、梵唱等等,我倒是很想来体验一番,只不过机缘未到吧。
出中天竺,沿着天竺路继续走,人行道修得很好,溯一条清澈活泼的小溪蜿蜒向南。溪边垂柳成行,浓荫蔽日,溪中丝丝片片柔美的水草随着潺潺流水潆洄摆动,溪水清澈晶莹,鱼若空游。我经不住诱惑,踩着溪中的石头躬身掬水,仿若一块美玉被我捧在手心一般,说不出的清爽可人。
在三生石畔采了一条巨大的扁豆,有一米多长,拿在手里始终是拖累,且据路上的农人所言,此物万不可碰上皮肤,否则痛痒难奈,但里面的豆却是极好的。我于是把大扁豆泡在溪水里,然后用力剥开,果然剥出了比火柴盒略小的豆,整个儿都是黄澄澄的,只有背上有两颗小黑斑,光滑洁净,圆润饱满,宛若远年琥珀。
我把豆放在水底,溪水漫过,她便仿若那颗从ROSE手里滑入大西洋的“海洋之心”一般熠熠起来,又如同龙宫不慎遗失的宝物,静静地等待有缘人来拾取。
我一口气剥出了三、四颗,才惊觉手上开始隐隐发疼,捧手细看,果见掌内已被扎满了极细极小的小刺,始觉这豆的厉害。但因心中贪念甚强,竟又忍痛剥了两颗才忙用溪水拼命的冲洗双手,因为我本是极怕这些小刺的。
有一家人路过这里,那小女孩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见到我手边的豆,好奇的停下来不肯走,我便取了一颗送给她,她双手把湿漉漉的豆捧住,白玉般的小脸上绽开笑容,抬起头迎着阳光对我说谢谢,又高兴的举起来给身边的父母看,然后蹦跳着离开了。
在清溪中浸泡了许久,才觉得手上疼痛消退下去,回到岸上,捧着剩下的五颗豆进了上天竺法喜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