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三寺)
二十二、法喜寺
当天竺路的小溪消失了的时候,上天竺法喜寺就来到了眼前。
法喜寺建寺较晚,却向来是三天竺中气势最大、香火最盛的一个,因为传说寺中供奉的香木观音非常灵验。虽然真正的香木观音早在金兀术南下时就不知了去向,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历朝历代的善男信女们来此上香礼佛。
走出法喜寺的弥勒殿,就会看到大雄宝殿果然要比中下天竺气派一些。大殿里没多少人,很是安静。进门两侧墙边有长条凳,我觉得累了,便向那凳子上一坐,摊开腿休息。忽然看到一个身着黄色衲衣、脚踏僧鞋的年轻僧人,轻轻地从大殿的佛像后面走出来,一面走,一面捻着手里的念珠,一面低眉垂目、翕动着嘴唇无声的念诵着什么——应该是经文吧——轻轻地从佛像面前走过,走到我面前,又轻轻地转弯,背冲着我向佛像后面走去。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轻轻地走出来,又轻轻地转弯,又走回佛像后面。我看着他,他却丝毫不注意我。我想和他搭讪,问他念的是什么经文,为什么要一圈圈的走,所以我故意在他快走到我前面时把伸出去的腿收了回来,还挺了挺身子。可他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脚尖,转过弯背冲着我走过去了。那黄色身影,在不甚明朗的大殿里,很是鲜明。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一步的走,绕着佛祖,一圈又一圈,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就像是绕着太阳的行星。对,就是这么回事,佛祖是太阳,他是火星或者水星或者地球。我好奇的看着这颗行星,因为他不看我,所以我能够大胆的打量他的脸——真是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庞,我心里轻轻赞叹,却不知这样年轻帅气的人为何要剃度出家,在这里一圈一圈的念经?
或许这些将空做色的念头不该出现在佛祖面前吧,我终究是个俗人。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自己饿了,在心里告别了这个僧人,迈出殿门,向饭堂走去。
饭堂附近人相对多一些,我交了三块钱,换来一张饭票,又将这饭票换成了一双筷子和两只碗,拿着碗筷便可进到饭堂里了。饭堂不大,五六张桌子,一桶米饭,一桶紫菜汤,几盆素菜,任取任食,我不由惊讶——斋饭也自助?!寻了张桌子坐下,自己盛了些饭菜和汤,自然都是素食,味道却并不差,甚至比我念书时学校食堂的某些荤菜还要好些。吃完时才想起,基督教徒总要在饭前祷告: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而在庙里用着斋饭,该有什么讲究?我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方放下碗筷,抹嘴而去。

(天竺三寺)
二十三、梅家坞
龙井,既是地名,又是泉名,还是茶名。就茶来说,龙井产在西湖之西的西山之上,所以全名“西湖龙井”,若再按产地细分下来,龙井又有“狮”、“龙”、“云”、“虎”、“梅”五种,狮乃狮峰山,龙是龙井村,云是云栖道,虎是虎跑泉,这梅便是梅家坞了。
在杭州,和西湖同等吸引我的地方,便是梅家坞。梅家坞的名气并不是很大,很多外地人知道龙井,却不知道梅家坞。而我之所以放弃游人趋之若鹜的龙井村而转向梅家坞,也是因为总理与梅家坞曾有过的那段不解之缘。
总理来梅家坞时,还没有梅灵隧道,梅家坞只是杭州近郊大山里的一座小村落,梅家坞人世代以植茶、采茶、炒茶、卖茶为生。总理当年便是为茶而来。1957年,他因陪同外宾而第一次来到梅家坞,参观茶农炒茶时,外宾提出了疑问:“为什么炒茶要用手工而不是用机器?”没有人能够回答,包括当地的干部和茶农自己,总理笑了,他说:“炒茶是要靠茶农的手工经验和技术的,因为茶是一种艺术品。”
茶是一种艺术品——总理是多么懂茶、爱茶的人,所以他注定与茶有缘,与梅家坞有缘。
自那次起,总理先后五次来到这个小小的茶村,并把这里当作了他农村工作的两个联系点之一。他熟悉了这个小茶村的一户户农家,他叫得出他们的名字,跟着他们上山去采茶,建议他们用电炒来代替火炒,以免被柴火熏烤,他还带来了更多的外宾,苏联人、柬埔寨人、斯里兰卡人……从此,梅家坞的美名、龙井茶的清香,飘到了南亚、飘到了欧洲、飘过印度洋……
梅家坞人一直记得总理对他们的好。总理去世后,将骨灰撒在了江河大地上,梅家坞人欲祭无碑,便自发的将总理当年与村民谈话的那间屋子建成了总理纪念室,保留了总理坐过的凳子,用过的桌子,直到今天。
2000年,从灵隐到梅家坞的梅灵隧道开通,大大缩短了梅家坞与外界的距离,如同给梅家坞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将梅家坞推进市场经济的浪潮中,往日平静的小茶村顿时喧嚣起来,遍地茶楼林立,车水马龙。但,让人们欣慰的是,巨变中的梅家坞人却依然没有忘记似乎渐渐远去了的总理。
当总理纪念室的那间木屋破旧了、被临街的茶楼挤在背后了时,梅家坞人从刚刚鼓起来的钱包中拿出了钱,将纪念室全部翻修,并拆除了挡在纪念室前的两座房屋。于是,我便能够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处,越过一条热闹的主路、越过一片草坪,看到了那座整洁清新的四合院和院内的总理塑像。
纪念室并不大,四壁悬挂着总理在梅家坞的照片——他与梅家坞的村民谈笑风生,他带外宾观看炒茶,他在茶园亲手采摘茶叶,他在梅家坞小学的窗外静静的看着教室内上课的孩子们……每一张图片都在讲述着开国总理与这小小茶村的情分,每一张照片都在诠释着“人民的总理人民爱,人民的总理爱人民。总理和人民同甘苦,人民和总理心连心”这首质朴但又无限深情的诗,诠释着亘贯古今的人格魅力究竟从何而来——不是叱咤风云,不是位高权重,而是源自他点点滴滴的爱的举动,和他内心深处对劳动大众的尊敬。
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东西,比如一个小茶村的样子,比如我们的观念,比如阶级和政党。但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是对博爱的赞扬,对道德的肯定。走在梅家坞小小的总理纪念室里,我更加相信,周恩来的大爱大德,足以超越时间和空间,成就梁衡笔下的“人格相对论”:当人格的力量达到一定强度时,它就会迅如光速而追附万物,穹庐空间而护佑生灵。我们与伟人就既无时间之差又无空间之别了。

(梅家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