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
1,
李白应该很喜欢安徽,他的一句“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将九子山更名为九华山。
四大佛教名山里:相传山西五台山曾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四川峨眉山曾是普贤菩萨的道场,浙江普陀山曾是观音菩萨的道场,安徽九华山曾是地藏菩萨的道场,所以统称为“佛教四大名山”,明代开始,有了”金五台、银普陀、铜峨眉、铁九华”的说法。
老妈的愿望,就是走遍这四大佛教名山,我的愿望,是带她走遍。
地藏王菩萨如果不是菩萨,而是凡人,一定非常具有人格魅力。他曾是朝鲜人,姓金,来到东土,最后成了菩萨。
他始终没有成佛,也是因为他自己不愿。他曾发愿:要度尽宇宙间的六道众生成佛,然后自己才成佛。人世间,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人与事,他的愿望当然很难达成,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在普渡众生,他依然不是佛。
我想他自己不在乎吧,他在乎的是普渡众生这件事本身。
2,
在老妈眼中,九华是此行的重中之重,所以九华,自然要排到前面。
这次的路线,其实有些绕,可是我没办法,只能如此安排。老妈晕车太过严重,我必须先满足她的愿望,然后把她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我从古镇回来与她汇合。
宣城到九华山的大巴上,老妈还算好,可是下了大巴,坐上上山的车,她终于被盘山道转晕了,一下车她就开始吐。
我已经习惯了。这么说不是不关心她,我曾经也很晕车过,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从白山到长春,坐了10小时大巴,一路吐了六次,最后连胃液都吐出来了。那种感觉,其实我一直觉得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非常难以抵御。可是那种时候,谁都无法代替谁痛苦,只能等待时间过去。
幸亏在山下就遇到了一个下来拉客的小吴,谈了谈价钱,说可以上去看一下房间。他帮我老妈背着她那个莫名其妙重的大旅行包,不然我一个人,真的扛不过来了。
他那是一个家庭旅馆,不大,只有两层楼,80元的标间,看起来很干净舒服,老妈很喜欢,我就决定住下了。然后带她下去吃当地产的一种石耳,属菌类,味道很不错。
九华的饭菜并不算便宜,但是比起喀那斯一带,我觉得也还算可以接受。那顿饭,两个菜,花了48元。记得在白哈巴,我们看到菜价高昂,每个人都吐吐舌头,各要了一碗拉条子,仍不便宜。
我对于路上的花费其实记得比较清楚,因为几乎每次,我都是记帐的那一个。似乎每次都是没人爱当这个差,但总要有人做,于是最后落到我头上。
3,
就在刚才,我的手指在网吧的电脑上飞舞,突然觉得后面很不舒服,一回头,一个陌生男人,莫名其妙地站在那,看着我码字。虽然这个字最后会贴出来给人看,但是我还是相当地不喜欢他的行为,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也太不礼貌了。
我一贯痛恨别人侵占我的空间,长这么大,我只粘过两个人,一个是老妈,一个是老公,而且也是有条件的,比如我经常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谁都不依赖,我至讨厌别人离我距离太近,不能因为熟,就自以为有了解对方所有的权利。
所以就要说说小吴。店主小吴个子不高,其貌不扬,但是谈话间,能觉得他的知识挺丰富,后来我才知道他兼宣城某报的编辑,他说他写过很多文字,但是没发过,主要是关于一些历史文化的。
小吴是个很热情的人,热情到对我的路线、行程、吃完饭后的安排等都罗里巴嗦地指手划脚,我于是非常不喜欢,但是想到他替老妈背包也很辛苦,我还是感激的,于是忍住没说什么。
老妈其实也有点吃不消,我俩说:是不是太热情了一点?然后我吐吐舌头:大概咱俩太难伺候了,距离一近,就觉得不习惯。
你看,其实也不是我们刻薄,我们都只是需要一点空间,人都是好人,只是有些人,要的距离大了一点点。
4,
在九华,住了两夜。
第一天,小吴带我们走了半个前山,主要是去肉身佛殿和小天台。
肉身佛殿前有99级台阶,对我们年轻人来说并不难走,可老妈毕竟已经62岁了,腿脚又一直不好,她居然仍坚持一台阶一磕头地爬上去。
在藏区,经常能够看到磕长头的人,所以一开始,我心理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但当她快爬上来时,刚好一群广东游客在嘻哈着拍照,旁边一个虔诚的老太太在蹒跚地往上爬,我突然心里很感动,那一刻,我看到了她在我成长中的岁月,虽然她不能和那些磕长头的藏民比,但我还是觉得我们家老太太挺牛的。
大概我的执拗遗传自她吧——这个胖胖的小老太太。
我替她拍掉裤子上的灰土,拿过她刚脱下的厚外套,替她系腰上,她带点幸福地笑,我真心觉得这时的妈妈是个孩子。大概人生都是这样倒转过来,前面是她照顾我,努力创造为我实现愿望的条件,后面要我照顾她,努力创造为她实现愿望的条件。
俗人俗世,实现了一点愿望,有时候也并不很难。
4,
第一天的行程并不累,所以晚上,老妈躺在床上,美滋滋地说:看来出来旅行真的不错,在家的烦恼暂时都想不起来了,我可以不想你爸,也不想你哥。
我笑:你终于知道啦?我出来,就谁都没想过,只有在回程的时候,开始对注定回来的事实认命,才开始想啊。
老妈之前也不是完全不明白,不然她不会放我一个人东跑西跑。只是她那一代人,节俭惯了,稍微有点劳民伤财,就觉得看不过眼。
她在路上看到有个中年女人坐滑竿,就在后来遇到那个女人时问了一句:你坐滑竿不累吗?
她居然是真心觉得那个女人坐滑竿时仰着的姿势并不舒服,可是在对方听来,不是讽刺才怪。我赶紧拉过老妈,接着往前走了。
老妈比我年长34.5岁,可是,她的心思更单纯如小孩。
6,
第二天我们一早就起床了,吃了碗面条,就坐大巴去凤凰岭,从那买了两张缆车单程票,然后排队坐缆车。
后面是一对年轻夫妻,他们在临上缆车的时候,抢到了我们前头。真是糟糕,居然是我们四个人在同一个缆车里。
坐过缆车的人都知道,缆车是在行进中让客人进去的,他们先进去了,剩下的时间就很仓促,我家那个腿脚不好的小老太太就一踉跄,才第三个进了该缆车。
我有点生气,以前在大理苍山和杭州灵隐寺,都是遇到了类似的人,我就与之冲突。但今天是在妈妈向往许久的九华山,她又怀着一颗那么虔诚的心来礼佛,我就忍住没说什么。而且,自从去年在夏河的桑科草原与人吵架之后,我一直是那么谦虚客气,我终于是没有说话,但是整个缆车行进中里,我没跟他们说任何话,也没正眼看他们,我是以那么鄙视的态度来对待这两个人。
那个女的在空中时说:哎呀,这么高啊,如果跌下去……
老妈说:别别,在这样的地方别乱说。
我轻轻拍一下老妈肩膀,示意别理她。
后来下缆车的时候,我看他们一点没有礼让老人的意思,我就让老妈换到门边,抢先扶着她下来了。
7,
礼佛后,老妈放弃了去天台,她站在那,看到那么高远的天台,心怀恐惧,跟我说:我们走下山吧。我们就开始往回走。
路很陡峭,周围也没防护栏,但靠人力,把九华山修成这样,已经真的很了不起。
路上遇到一些爬山上来的人,老妈就说:早知道我们也爬好了。
我老实不客气地回答:如果你爬山上来,那么你一定要坐缆车下去。
她仔细想想,觉得我说的没错,就没吭声。
遇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撑着拐杖,也往下走,当然,也有人搀扶,扶着他的,是一位中年女性。
还有一位磕长头的喇嘛,在内地,看到这样的景象是很难得的,我觉得有点惊诧,我告诉老妈,在藏区,那些朝拜的人们就是这样。
路上有个小小的山洞,叫“千年古洞”。一位二僧坐在门口,她一脸憔悴,老妈递了点钱给她。我和老妈一致觉得她是病了,似乎在强忍疼痛。
遇到最多的,是那些挑担的人,挑着很重的食品或者建寺用的材料,以前在华山,就到的就是这样的背夫,只是在华山看的人年龄更大,很多都是白发苍苍,而挑上去一次东西,也不过是十几元钱。每当这种时刻,就想起书上看到的那句:不知道谁的命运会超过另一个人的命运,谁比谁活得更长。
后面,人就开始少了,不晓得是我们走的太慢,还是大部分人都是乘缆车上山下山。老妈也觉得有些累,但她说:如果都坐缆车,就看不到那么多庙了。
她心里很快乐,毕竟我们的愿望,并不是都可以达成。
8,
黄昏,我都是一个人,在九华山老街溜达。有几个殿都在修建,里面有很高的佛像。有位僧人让我请一本佛经,我也不大懂,就请了回去,带给老妈,她非常喜欢,说以前的都是分开的版本,第一次看到了合本。
但那的夜的确有点凉,一到这样的时候,我的手脚也都很凉,倒是我老妈比我行,她的手脚都很暖,时不时出汗,我是难得在冷天出汗的。
事实上,今天我陪她爬翡翠谷,也依然没有出一点汗,她却热到脱了毛衣。记忆里最汗水淋漓的一次,是在梅里雪山徒步,不过这次的行走,我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虽然没有汗水和兴奋,但还是有快乐宁静,大概也够了吧。
九华山开始下雨,不大,像一般的南方春雨,淅淅沥沥,我从未喜欢过。讨厌下雨,不过对农民伯伯来说,该是好事。
9,
第三天,还是先坐缆车上山,然后走下来。
老妈走路很慢,在北京家里,下个楼,也总是我两倍的时间,所以我一点都不敢赌她可以上下山都徒步。
百岁宫、五百罗汉堂、钟楼。老妈在五百罗汉堂停留时间最长,五百罗汉堂的二层是五百尊涂了金粉的罗汉,每个都标了数字和名称,像是近期作品,不太精致,可是五百座,各各特点分明,让人觉得很壮观。
下山的最后一座经堂是闵公堂,就是他,当年地藏王菩萨对他说:我只要一袈裟的地。他欣然同意,没想到地藏王菩萨一袈裟撒下去,就占了99座山峰,从此,就有了今天的九华山。闵公的儿子是地藏王菩萨的徒弟,而闵公又是闵公儿子的徒弟。
10,
老妈说:累的是身体,可是轻松的是精神。
我说正是如此,那就是我总向往走在路上的理由。
九华之行,说是我陪老妈,其实也是老妈陪我。
11,
到处都有信仰的痕迹: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但真正的信仰和坚持,总是虔诚和不灭的吧。
20060321 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