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仍然是有眼的,在最荒芜贫瘠恶劣的自然环境中也会赏给它们一些恩赐,而这样的恩赐往往会是绝世的美丽,比如额济纳,比如额济纳的胡杨。
万世不荒胡杨魂,即使死亡,也无法毁灭不朽的灵魂,那么生存,又能奈之若何?!绝色的胡杨驾驭着整个额济纳的秋天,那需要一天天的细数光阴来等待最美丽一刻的秋天,也是一天一天转眼凋零枯萎的秋天。时光在这里终于得到前所未有珍惜的待遇。于是我们每日披星戴月的出发,不看尽夕阳不回还。
出发之前掐算了好久行程路线和往返时间,只为天边遥遥,必得有些空空的等待浪费在路上,也必得有些遗憾不能一次兼顾。最后的结局是还算令人欣慰的近乎完美的三天四晚。
长途大巴一路的景色都是单调得发烫的戈壁茫茫,边防站的一碗羊肉面终于带来了西北的味道。下午4点,昏昏沉沉,近了,近了,终于看到了些黄绿夹杂的颜色,给干枯的双眼带来一点滋润。车厢里扬起一阵小骚动,是返家的额旗人对于故园的向往,也是我们这样陌生的访客接近了梦想的目的地。
似乎没有那么惊艳,似乎没有想象中来得壮美和灿烂。在扔下背包迫不及待的去赶夕阳的路上,我意识到终究还是来得早了,一路上的胡杨还是青黄不接。二道桥的桥头车水马龙,最壮观的不是胡杨树,是一排齐刷刷的三脚架不约而同的在此摆开架势。这里来的不是驴友就是色友。
二道桥仍然是美的,因为有水,听说仅仅就是为了迎接胡杨节才开闸的难得一见的珍贵水源。有水的地方就有倒影,映着夕阳无限好,镜中月水中花总是要比现实增色几分。
这样一个黄昏的散步是异常惬意的,只是千里之行,来之不易。绕过一排篱笆墙,咫尺之遥,周围却豁然宁静下来。终于看到几棵早熟的胡杨,在夕阳渐弱了的光线散射下透露出金子般的光芒,这才是我要找寻的,是我期待了很久的单单属于额济纳的胡杨的颜色。
生命的美是多姿多样的,犹如情感的世界,痛的、伤的、心碎的,一样至真至美。胡杨树是值得怜悯的,三百个日日夜夜以来人们无视它的存在,灰漆漆的沙漠烟尘中它们披着同色的披风。然而它们终究还是幸运的,秋天里一夜成名,在最灿烂的年华中相遇知音,人生之幸,莫过如此。
噼里啪啦的一阵水声,有牧民骑了马趟水而过,披洒着夕阳余晖,搅碎金黄的倒影,此情此景,可堪入画。一旁早有守株待兔的大炮果断地一击得中,兴奋地向同伴炫耀战果。沙滩上已经没有一块净土,人们都在向着一个方向,翘首以盼,夕阳西下。
不经意间,回首,落日的另一边,却是一痕碧水清波,静守寂寞,没有一丝涟漪,蜿蜒着,绕过湿地,绕过胡杨树的倒影,接向遥远的天边。美,无语凝噎。夕阳拉长了胡杨萧索的树影,交织变幻中,给枯燥的沙地涂上几笔重彩。那些寂寞了太久的灵魂在尽情地欢歌着、舞蹈着,怀抱恋恋不舍的余情未了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定格为一张张剪影,迟迟不肯落幕。
二道桥过后还有三道桥、四道桥,一直到七道桥,可是全都没有水源,只有走向林子深处,在灌木丛掩映交织中,许能找到几份意想不到的惊艳。再往前,八道桥外便已是茫茫沙漠,巴丹吉林吹来的风,就这样蔓延到了达镇以东23公里。
额济纳有颗骄傲的“神树”,据传已有600年的历史,年龄长了,新陈代谢也跟着慢了,它的子孙们都已披上黄衣,神树却是依然通身翠绿。附近居延海的支流流过,岸边排排胡杨延伸远方。对岸却是秃秃的戈壁滩,红柳丛生,只有两棵树相依偎,一黄一绿,我叫它金碧。
走进密密的胡杨林,色彩的层次宛如秋天的油画,抬望眼,一片金色的摇曳镶嵌在碧蓝的天空,眩目,心醉。远处的小山坡上耸立着传说中的敖包,五彩的飘带述说着这片土地寂寞的精彩。
“至少,还有凋零可以”,喜欢别人写过的诗句,而在这里,至少,还有死亡可以。烈日当头之际,怪树林中一片白惨惨的胡杨尸体,东倒西歪、千奇百怪,似乎有鬼哭狼嚎,四面楚歌。不知道这里是人间的地狱,还是胡杨的天堂。
一片荒芜之间突然有新郎新娘走入视野,一袭白沙侧倚在枯死的胡杨老树旁,艳丽的妆容笑颜如花。一曲凄凉的死亡恸哭与一张喜庆的新生欢颜走入了极致的统一,额济纳的怪树林变作了婚纱外景地,有一些不可思议,却又似乎合情合理。
等待这一天的日落,等过漫长的午时光阴,在额旗的日子里似乎只争朝夕。下午的太阳炙烤大地,浓烈的强光似乎蓝天也烤成了焦灰色,只好躲进蒙古包,啃着大块的手把羊肉。红星师傅的刀子又快又准,剩下的羊骨头干干净净,我们却没有牧人的资格,只能保持着原始的狼般的撕咬,一片狼藉。
这仿佛就是清水煮成的羊肉啊,却带着一股野性的醇香,香到骨子里的味道。酒足饭饱躺在蒙古毯子上面的那一刻,我想,即使没有胡杨,额济纳也仍然是美好的。
当然,我们是为了胡杨而来,带回的也多是胡杨的姿态万千,然而在这些或是金黄摇曳或是日落剪影的照片上,我们找不回感动的因子。
西山的红叶很壮美,钓鱼台的银杏也很灿烂,如果仅仅是这样,额济纳的胡杨也许拔不了头筹,可是,还有谁能在一望无际的大漠戈壁上点燃一个童话般绚烂的秋天,给守着风沙度日的人们一丝生之美好的希望呢?又有谁能在世世代代交替祖祖辈辈相传的土地上以不死之身不灭之魂永久的相随和守望呢?还能够有谁,这般绝色的胡杨值得我们千里迢迢的前往朝拜,朝拜一块苍凉而又神圣的土地,朝拜一个豪放而又壮烈的民族……